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續前文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文:楊穎仁


廣廈千萬間,片瓦棲身難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洗腦要成功,必須有其物質基礎,客觀上要有升多跌少的樓市,才令「買樓保值」的教義具說服力。單憑港英政府和「上車」業主的力量,不足以托高樓市幾十年,有這份力量的是全球熱錢。七十年代,作為各國貨幣鎮石的美元正式與黃金脫鈎,戰後建立的布雷頓森林體系雲散煙消,國際貨幣匯率從此失去穩定。市場多變,時間拖得越長風險越高,講求長線投資的工業生產不再吸引,西方發達國家的資本紛紛化成熱錢流竄全球尋找短線炒賣的機會。香港作為資本不設防城市,正好是吸引熱錢競相噬咬的肥肉,股市首當其衝,接下來就是樓市。

是時候想想「供樓三十年」這個「常識」。三十年供一層樓,意思是你根本沒錢買樓,要借。那麼鉅額借款從何而來?銀行,而銀行的錢來自七洲五洋。日本泡沫經濟爆破前,日資銀行在香港是提供樓按貸款的龍頭,當然英資藍籌匯豐亦屬中流砥柱。及後中資漸多,中國銀行去年年底已取代匯豐的放數一哥地位(注四)。樓價拋離市民負擔能力太多的話原本應有下調空間,但無限境外資金供應卻把樓價一托昇天,美國量化寬鬆一而再再而三,香港樓市不會沒反應。南斯拉夫內戰之際,有說若非列強為發死人財大賣武器火上加油,當地民族衝突早已平息,放在香港場景,列強的熱錢就促使了永不止息的代際戰爭:上一代樓奴吞食下一代樓奴的代際戰爭。

銀根放寬如何戕害人民住屋權利,英國是好例子。在香港,輿論只道當下民生困乏皆屬回歸惹禍,前朝港英管治才是安樂盛世,然而英國本土近年也是倒行逆施,自身難保。1998年新工黨上場後,英格蘭銀行壓低利息放寬銀根,資金大量注入私人銀行,這些銀行其時提供的樓宇按揭上限甚至不是香港規定的樓價七成,而是樓價的100%甚至125%。去借錢買樓的很多不是為了自住,而是炒家,買了樓再放租圖利。這類按揭普遍到有個名號,叫buy-to-let mortgage。兼之新工黨政府削減資產增值稅,炒風更熾,於是樓價瘋癲,經濟傾斜,截至2009年一共三兆八千二百七十億英鎊被投擲在住宅之上,佔全國總財富比例近一半(注五)。

就這樣,無良父母和樓奴兒女是有份製造人吃人的戰場,卻難稱始作俑者,皆因市場主要不是靠用家炒出來的,樓價一早脫離他們自己的住屋需求。2001年至2011年,打工仔工資中位數增加了20%,同期的住宅單位售價指數卻暴升131%,後者上升速度是前者的六倍半,距離之遠,任何清醒的人都不會相信樓價是靠我們工資支撐的。按這個趨勢發展,廿年後的居屋單位一個賣幾多錢,要供幾多年——又或者,幾多代?香港人向熱錢下跪,誠心祝禱樓市永恆高升,不啻詛咒子孫世世為奴。

2001年與2011年工資、樓價及住屋供應


2001
2011
變動
每月主業入息中位數($
(撇除外籍家庭傭工)
10,000
12,000
+20%
綜合住宅單位售價指數
78.7
182.1
+131%
全港住戶數目
2,053,412
2,368,362
+15%
永久住宅單位數目
2,236,600
2,593,200
+16%
剩餘單位數目
183,188
224,838
+23%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差餉物業估價署

樓是用來崇拜的,崇拜的本質是盲目。像復活節島古代居民不停豎立他們的神像,香港社會興建房屋的時候不會思考那是否實用,這一方面表現為「曉薈」那種住不得人的天價劏房,另一方面亦表現為過剩與浪費。事實上,香港永久住宅單位數目在2001年已超出住戶總數,到2011年這些剩餘單位更達22.5萬個,荒謬的是我們竟然有數以萬個家庭住在不屬永久住宅單位的劏房,而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揚言劏房有「存在價值」,不會全面取締(注六)。既有足夠住屋,為何還是有人沒屋住?既能滿足所有人的住屋需要,為何梁振英政府還要以建屋為口號收買人心?既然住屋俯拾即是,為何年輕人還得犯賤花三十年供樓?無他,一旦住屋淪為炒賣(別名「保值」)的商品,它就不是為了讓人住而生產,而是為了賣出去而生產。你付不起錢買樓(樓價升幅是工資升幅六倍半,買不起很合理),地產商和業主寧可把單位放著發霉也不會益你,以免拖低市價;反之,若炒家出得起錢,他一季住不到一天都可以欣然發售。至於移山填海繼續興建剩餘房屋是否浪費資源破壞環境,管他的。商家(尤其地產商)經常聲稱樓價高企全因政府賣地賣得不夠,政客高官也時時把增建房屋(尤其私樓)是壓低樓價讓大家有樓住的良方,凡此種種,盡皆謊言。只要熱錢源源不絕,撥更多地,建更多屋,都是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火滅之時,也是泡沬爆破經濟危機降臨之時。

做人,抑或怪獸

父母奪去子女的未來,政府奪去市民的未來,資本奪去世人的未來,層層揭開住屋問題的面紗,自會發現對手一個比一個強大。死守我們平日短視的個人本位思維,老是想「我」這一秒應該怎麼辦,注定無力反抗,又掉進「買樓好過租樓,自己供樓好過交租幫人供樓」的標準答案。那是老路,也是死路:你這一代死不了,下一代,再下一代也會死翹翹。

路是人走出來,卻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或許向跨國資本反抗的全球運動依然難以想像,但麥理浩的話卻給予我們提示:多建公屋,是因為害怕六七暴動。同理,英國政府敢在房屋課題開倒車,皆因工人階級有組織的反抗已在八十年代遭戴卓爾夫人擊垮。沒有團結的民間力量,國家連施捨瓦遮頭拉攏人心也捨不得,何況更多。當我們遺忘了這些教訓,妄想只有自己活下去就好,擁抱「買樓保值」選擇與資本共生,巨大絞肉機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人吃人代吃代,社群先是撕裂,然後滅絕。

明知未來步向滅絕,還是生養後代;明知自己在壓搾後輩,還是希望對子女付出愛;明知樓奴之苦,還是賣掉孩子當更苦的新一代樓奴。家庭這個最後的共同體與人吃人的樓市自私邏輯互相矛盾,人類最終無法承受矛盾,變成怪獸——孩子你一定得練好十八般武藝擠身人上人,將同輩統統踢下去,不然他朝你甚至買不到容身之處——大概,這是怪獸家長的由來。

別太渴望抓緊一層樓,卻抓不住彼此的手。命運是共同的,住屋和土地是可以共有的。拒當樓奴,只為眺望人之所以為人的遠景。


注釋
四.  〈擊敗滙豐 中銀膺樓按一哥 〉,《蘋果日報》,二零一三年一月三日。
五.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2010. Social Trends 41 - Income and Wealth, p.15.
六.  〈邱誠武︰不會全面取締劏房〉,《星島日報》,二零一三年一月八日。


(三之三,完)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續前文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文:楊穎仁




他維穩,你上車

下一個問題是,誰把我們丟到殺戮戰場?買樓並非必然,香港人的父祖輩不見得都「上車」以求安居,搭寮屋,租公屋,才是散佚了的集體回憶。寮屋不一定破爛,牢固的石屋磚屋不難發現;公屋不一定骯髒,九十年代以來配合出售公屋政策而建的公屋間隔跟居屋幾無分別。別的不說,跟前述四百萬一個的「曉薈」變相劏房兩相對照,買回來的居所不見得比寮屋或公屋高貴,即使代價高昂。

既渴望推高樓價令身家膨脹,又擔憂樓價漸高子孫無力安居,香港人飲鴆止渴的磚頭經濟何時而起?七十年代後期是住屋私有化的轉捩點,居屋的誕生可謂箇中象徵。1972年,港督麥理浩在立法局發言,指住屋短缺是政府與民間最大的磨擦與不愉快——意即六七暴動暴露的港英政權管治危機——之原因,隨即頒佈「十年建屋計劃」,目標是在1983年之前讓每個市民都可享有人均3.3平分米面積而且在經濟上可負擔的住屋 。可是建屋量一直無法達標,1976年面世的居者有其屋計劃就成了救急之舉,它所需的帳面資助額比公屋少逾半,私人發展商亦加入參與建造,回本快落成也快。

縱使最初興建的居屋僅屬試驗性質,數目不多,但政府食髓知味,在八十年代下旬決定力推居屋,以之取締出租公屋。1987年公佈的《長遠房屋策略》是香港房屋政策歷史分水嶺,其時居屋與公屋的全年建屋量比例是1:3.6,文件計劃十年內將這個比例顛倒為1:0.5。

1987年長遠房屋策略預定公營房屋建屋量

年度
出售居屋
出租公屋
居屋與公屋的比例
1994/95
18,500
20,500
11.1
1995/96
19,500
14,500
10.7
1996/97
19,500
10,000
10.5
資料來源:劉國裕,〈公營房屋供不應求及編配政策後遺症〉,收錄於《香港房屋政策論評》

這還不算大手筆。踏入九十年代,政府再度擴大居屋計劃,準備在1995至2001年之間每年平均生產三萬個居屋單位。量產居屋,意欲何為?賣一棟居屋的收益,約莫足夠房委會再建三棟,暴利豐厚,肥大復肥大的居屋正好讓政府自己扮演發展商賺個豬籠入水,一度佔房委會近七成收入來源。更關鍵的是,要實踐《長遠房屋策略》指定的「以私人市場主導全港住屋」戰略,與市價掛鉤的居屋是顆不可或缺的棋子。政府的算盤是打造「公屋→居屋→私樓」這條「置業階梯」,以居屋為中轉站,最終逼使全港大多數市民離開公屋進入私樓,以被炒賣的商品住屋代替不能被炒賣的非商品住屋(由曾蔭權時代到梁振英時代的「活化二手居屋市場」云云,依然貫徹這個主調,二手居屋能否「幫助」你「上車」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居屋業主賣居屋買私樓,幫助托市)

「屋一定要買」的洗腦教育在八、九十年代全方位展開,效果遠勝甚麼國民教育。跟國民教育相同,「置業教育」也是統治者的維穩手段:當你還要供樓幾十年,你就不敢冒險斷送穩定收入;當你一輩子的身家都放在一層樓,你就不想社會動盪影響樓價。「置業」捆住了個人選擇人生的自由,也捆住了社會改革的可能,人心不思變,河蟹社會自然來。房屋司黃星華在回歸前即明言「置業」大計是為了「促進社會安定,培養市民的歸屬感」(注三),是政治任務,在後過渡期裡綁住人心也綁住民脂民膏,以免流到海外。從公屋到居屋,從住屋保障到市場主導,房屋政策的改變其實也是維穩手段的範式轉移——七十年代是給你瓦遮頭減少你反抗的動機,八十年代是給你套上樓奴枷鎖奪去你反抗的能力。

居屋,本就被設計成通往樓奴地獄之門。當你明知下一代買樓會越來越難你還是祈禱樓價只升不跌,沒想過退出這場慢性集體自殺遊戲反倒貼錢叫兒女玩下去,系統破爛仍然捨身維護,這不是最完美的維穩,最完美的洗腦,還可以是甚麼?


注釋
三.  布政局署房屋科,1997年。《長遠房屋策略評議諮詢文件》。香港:政府印務局。


(三之二)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文:楊穎仁


聖誕過後,房協的新盤「綠悠雅苑」發售,排隊申請的人龍一望無際。這個號稱從「置安心」改為居屋發售的青衣樓盤,儘管紕漏處處,甫推銷即被揭發那個居屋之所以為居屋的「一成按揭」特別貸款安排根本未與銀行談妥(注一),不過市民還是趨之若騖口水流滿地,超額認購五十八倍。買(疑似)居屋是否佔盡便宜,甚至是傳媒渲染般是無異「買六合彩」的發達良機,暫且不論,有個現象倒值得玩味:居屋忠實擁躉未必是住客本人,而是住客的中產父母。各大報章裡不乏為初出茅廬子女付首期買樓的被訪者,蘋果動新聞更大字標題買樓要靠「好老竇」。(注二)

樓市難民,易子而食

「It’s for your own good!」新加坡電視劇《小孩不笨》裡,主角Terry的媽媽每次管束他這個那個的時候總不忘祭出金句,但為人子女的是否同意這個「good」,不無商榷餘地。綠悠雅苑逾八成半單位叫價三百萬以上,三百萬的單位,要剛投身僱傭勞動的小伙子每月花上過萬元供樓,也得供他三十年才供滿。三十年悠悠長,怎麼過?你只能奉「保障每月穩定收入」為聖旨過你最保守的人生:讀個學位進修?又要交學費又要丟飯碗,我還要供樓啊。公司派你駐外一兩年有機會升職?海外生活所費不菲,我還要供樓啊。打工不爽朋友找你合夥創業?生意回本需時,我還要供樓啊。

供樓成了纏身魔咒,到頭來我們連要不要買份人壽保險,要不要擺酒度蜜月,要不要生孩子,要不要請個外傭照料年邁雙親統統都要就住就住,想過另類生活下鄉種田搞藝術,想跟同事一齊罷工抗爭爭取權益,更是半生無望,命中註定做個聽教聽話的打工仔。這個叫「居屋」的三十年監禁,較諸上一代年少時被父母指定上中學/大學要唸甚麼學科,更為拘束,畢竟讀書大不了困住你三五七年,買樓卻是與銀行簽下半輩子賣身契。藉著一紙屋契,父權家庭結合資本主義馴化出一批又一批work slave,如此父母之命,惟有盲婚啞嫁堪足比擬。

居屋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廿一世紀的青年可會重演一場五四運動,反抗這份賣身契?朋友在大學教書,上課談起此事,學生的反應倒是欣然認命——好呀,有層樓在手有急事可以隨時套現嘛!天真笑臉彷彿回歸後滿街負資產不曾在歷史上發生過似的,樓市由上帝創造並賜予它只升不跌的權柄。再者,賣樓套現,意謂一舖晒你冷,怎樣的「急事」才足以讓我們狠心晒冷呢?不到生死關頭,僅僅一個進修/升職/創業的機會,通常不會令人豁出去,於是機會就錯過了;到了生死關頭,例如長期失業或者家人長期失業,又往往恰是經濟危機降臨時,樓價跌了賣出去只會虧本。

同學們甘為樓奴,毋寧是缺乏「打工供樓」以外的生活想像。反過來說,與其譴責年輕人沒志氣沒胸襟,或許禍根卻在越界之後看不見一絲未來。曾幾何時,買樓被統治者視為「香港意識」萌芽的指標,連續在香港「注資」好幾十年,還不是心繫本土?但事實上,當買樓淪為投資,淪為保值應急,那純粹是難民意識的延伸。走難最需要甚麼?能保值的東西,像二戰時的金條和美鈔。為甚麼要保值?因為亂世中一切社會保障瓦解,除了近身錢別的都不可信賴。至於金條和美鈔本身有沒有實際功用,從來不是重點,住屋能不能住人亦復如是,恆基「曉薈」一個百來呎的劏房式單位賣四百萬一樣有人前仆後繼,餓狗搶屎。自己日對夜對的家怎麼一副樣子都不顧了,還「本土」個屁?留條後路套現避禍是正經。時至今日,香港人老來有甚麼依靠?強積金夠你用多久?生果金夠開飯嗎?白內障在公立醫院排期做手術要排幾多年?勉強會行會走神智未失的老人家,即使病痛纏身,可還有資格輪候政府院舍?沒錢,晚景在此地總是淒涼。

此乃保值之必要。父母排隊賣兒身,是自己老年危機的投射;兒女快樂當樓奴,是目睹私樓租金需索無度公屋又永世不能上樓的絕望——這是微觀下的畫面。宏觀而言,買樓保值的預設既是樓價高升,兌現這個「增值」意謂必須找到下一手買家以更貴價錢接貨,直至找不到下線供養自己,買家變成輸家,爆煲。本質上,不管叫它「上車置業」也好,「買樓保值」也好,這個遊戲跟龐氏騙局頗有相似之處,當遊戲以緩慢的節奏進行,三十年前買樓的人叫三十年後的人支付鉅款買樓托起整體樓市,其實是上一代群起啃食下一代的未來以自肥。老來賣樓好讓子女夠錢付首期的「感人」故事偶有聽聞,然而買下那層舊樓使這筆首期得以出現的,搞不好又是另一家的孩子。易子而食,放到整個社會的脈絡,父慈子孝溫情脈脈的良好自我感覺頃刻撕破,底蘊是世代之爭也是有房產者對無房產者的勸降。

人與人互相爭鬥,為了今日的生存吃掉明日的希望,這是戰爭場面。我們都站在廢墟上,我們都是難民。問題是,這廢墟是我們有份親手製造的。


注釋
一.  〈房協「揹起」兩成按揭 綠悠買家一成首期可上樓〉,《明報》,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六日。
二.  〈首期儲唔夠?「至」安心靠好老竇〉,《蘋果動新聞》,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九日。


(三之一)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2013年1月17日 星期四

【報摘】爽人物:80後青年 寧做怪胎不當樓奴

《蘋果日報》
青年拒當樓奴 促建公屋救基層
2013-01-17

年輕大學生未畢業預先申請公屋,成為香港高樓價下畸形的時代產物,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三年級學生唐耀強,就自嘲自己是典型「畸胎」!捱低薪儲足三年錢重返校園讀大學,他去年就以單身名義,搶閘入紙申請輪候公屋;又與數十名無殼青年,組成「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民間組織,揚言不租不買,不是要與阿婆爭上樓,只是希望為自己、為那些真正無能力買私樓的人發聲,向不合理的高樓價說不!記者:呂麗嬋

「我知道外界對我哋呢班排定公屋嘅80後評價好負面,覺得我哋年紀輕輕,就要同啲老人家及有需要嘅人爭上樓。但我想講有頭髮邊個想做癩痢?讀大學搵份好工、想置業安居成家立室,人之常情,但喺香港,呢啲咁平凡嘅要求已經係好多人遙不可及嘅夢想。2006年,我喺職訓局商科文憑畢業,同好多人一樣,學歷唔夠,想做一陣嘢儲筆錢再讀書。

之後三年,我做過四份工:律師樓文員、教育局外判文職、地區幹事,又試過全職幫人補習。每份工平均月薪6,000蚊、最高都唔過8,000蚊。呢筆錢要應付每月交通費零用錢同職訓局筆學費貸款,仲要儲錢讀大學已經好勉強,如果要儲埋筆首期,追埋𠵱家啲樓價,更加係天方夜譚。好在屋企人體諒,家用只係象徵式畀少少,叫做負番基本家庭責任就算。

對比嗰啲一家幾口逼喺百呎劏房嘅家庭,我算好彩,屋企唔富裕,但點都叫做有間仲有十年先供完嘅居屋,可以一家人住。只係我對上有兩個阿哥,佢哋要結婚生仔、有自己家庭。住喺邊?有冇能力搬出去?係好現實嘅問題。上年我屋企就開咗個家庭會議,我最細、冇女友,資產同收入又未過上限,決定由我以單身名義申請公屋先,機會幾渺茫都好,買個希望咁解。

「高官知唔知民間疾苦?」

透過大學聚會同網上討論區,發現原來好多人嘅處境好似,大家一人一句,由學債講到搬出嚟住,甚至置業,人人一肚氣。買樓交唔出首期,唔想一世做樓奴;租樓又變相幫人供,搵自己笨;預先排公屋,又俾人話霸資源,仲要遙遙無期。冇出路,要搬出去住,租住劏房成為唯一選擇!所以聽到高官話劏房環境唔錯,我特別火滾,究竟佢哋知唔知民間疾苦?

我知道公屋輪候冊排大隊,嚟緊大趨勢係會收緊單身年輕人申請公屋嘅資格,但點都好,我哋呢班人都好想為自己發吓聲,就算俾你鬧我同阿婆爭上樓都冇計。我只係想講,如果大學生未畢業,預先申請公屋,係高樓價下嘅怪胎,咁劏房就係施政失誤下嘅魔鬼怪嬰。我希望啲高高在上嘅官員,唔好再話劏房好住,起多啲公屋,先係真正對症下藥。」

2013年1月16日 星期三

青年拒當樓奴運動 - 抨擊施政報告2013

施政報告即日出爐,民間即日回應。青年拒當樓奴運動即時回應梁振英施政報告語言偽術。

2013年1月11日 星期五

報摘:青年拒當樓奴 促建公屋救基層

《爽報》
青年拒當樓奴 促建公屋救基層
2013-01-11

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早前的涼薄劏房論激發民怨,關注住屋問題團體「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數名代表,昨趁長遠房屋政策督導委員會於政府總部開會,討論公共房屋政策時於場外抗議,批評梁振英政府放寬二手居屋買賣及推置安心計劃,只是推高居屋樓價,製造樓奴。

政府擬填海起樓

他們以劇集《天與地》中的人吃人情節,比喻現時房屋問題,該團體促請政府在各區加建公屋,才能真正解決基層市民住屋問題。

據了解,特首梁振英於下周三公佈的施政報告中,將提出在將軍澳工業邨對出及青衣油庫對出海面填海,面積各有約100公頃,以高密度發展,可容納近10萬人。啟德發展區亦研究增加樓宇高度及更改政府用地為住宅地。此外,長遠房屋政策督導委員會將委託機構探討劏房住戶情況,下月2日的長策會會議將進一步整合意見。

但消息透露,政府昨在會上承認,「好難入屋數到底有幾多間劏房」,只能用推算方法,即最終結果仍未能全面反映劏房情況。另長策會曾討論非長者單身人士輪候公屋情況,將研究縮短35歲或以上單身人士輪候公屋的時間及探討優化公屋計分制。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住屋困局與真正出路 ——回應蔡涯棉



文:趙家欣

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在11 月舉行第二次會議,委員蔡涯棉先生曾撰文提出居屋置貸助年輕人安居的建議︰ 「政府應推出居屋及免息或低息貸款用以協助年輕人解決居住問題……每年5000 個的居屋數目有限,不能幫助有需要的年輕家庭及中產人士,但加建居屋需要大量土地及財政資源,而且數目過多會影響私人房屋市場。反而,置業貸款所需資源相對較少,而且置業貸款可促進需求……」(註1)

置業貸款非解決之道

任何人都知道,現時樓價到了瘋癲狀况,香港大部分市民買不起、供不起、租不起樓。根據差餉物業估價署今年9 月的資料來評估,一個360 呎內的小單位,呎價平均在8100 至12,800 元不等。換言之,這個360 呎小單位大約售價290 萬至460 萬。如果要三成首期,即是說大家要先儲到87 萬至138 萬才具備入場買樓的最低資格,若以每月儲蓄6000 至2 萬元計數,也要儲6 至12 年。即使政府重提置業貸款(曾於1998 年推出),以免息或低息借出貸款首期,免了大家儲首期的時間,但接下來的幾十年青春,大家也要為地產商及政府拼盡全力,其間更要祈求不會失業、加息,甚至放棄進修或過更好的生活。試問,一切都值得嗎?

置業貸款美其名可以減低排隊上樓的數字,但骨子裏也只是梁振英政府的施政偽術。因為置業貸款是偷換概念的方法,將儲首期的時間押後,但如果沒有穩定樓價的措施,市民從置業貸款得到的款項,其實最終都會全部奉上予地產商,使政府變相補貼地產商。即是說置業貸款只會強化而非緩和地產霸權問題。

真正出路:具有穩定社會功能的住屋

房屋是市民基本生活需要的一部分,不全然是投資工具,而因為房屋有穩定社會的功能,所以政府有責任為市民供應住屋。引用聯合國對住屋權利的摘譯(註2)︰ 「適足的住房之人權由來於相當的生活水準之權利……不應狹隘或限制性地解釋住房權利,譬如,僅把它視為頭上有一遮瓦的住處或把住所完全視為商品,而應該把住房權利視為安全、和平和有尊嚴地居住某處的權利。」香港的公營房屋有使人安居、保障生活、穩定社會、非商品化的功能,但隨着政府對公屋租戶及申請公屋資格的收緊,如2003 年實施的扣分制及2005 年的配額及計分制,造成社會上不同類別及階層的分化;甚至視公屋為貧民窟,標籤只有低收入人士才可以居住,使現時公屋的社會功能已告失效,若政府再不立即擴大公營房屋比例,降低入住公屋的門檻,改善公屋質素及管理,以保障不同階層人士安居,梁振英的長遠房屋策略只會原地踏步,使社會更趨不穩定。


(1)蔡涯棉︰《明報》,〈社會應正確理解年輕人的居住困難〉,2012 年11 月7 日
(2)《熱窩》,香港房屋政策評議會編輯,2000 年7 月



作者是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成員

(2012年11月26日刊於《明報》)

2013年1月10日長策會抗議行動

2013年1月10日,青年拒當樓奴運動連同多個關注住屋問題的民間團體到政府總部請願,向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抗議種種政策積弊。






要求施政報告及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
正視基層及青年住屋需要

近年,香港面對着嚴重的房屋問題,基層及青年的基本住屋需要無法獲得滿足。為此,青年拒當樓奴運動就着即將發表的施政報告以及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討論長遠房屋策略,提出訴求。

要求增建公屋

基層家庭輪候公屋十分困難,所謂「平均三年」的輪候時間,只不過是數字遊戲,當中有不少基層家庭的輪候時間實際遠超三年。截止2012年九月,公屋一般輪候冊已經累積有十一萬零四百宗申請,而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亦已累積達十萬宗申請,即合共累積超過二十萬宗申請。然而,面對如此龐大的公屋需求,政府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增建公屋。截至現時為止,基層市民只是聽見政府不停在說關心基層的住屋需要,卻不見實際行動,就連行政長官的競選政綱亦沒有承諾增建公屋,只是表示未來五年興建75,000間公屋,和前任政府每年一萬五千個公屋的興建量根本沒有分別。我們要求,政府不要再玩弄數字和語言偽術,立即正視基層公屋需求,增建公屋。

撤銷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

基層青年因為工作、家庭、獨立或其他原因要申請公屋,則要面對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計分制),根本無法在合理的時間內獲得安置。計分制不分因由地限制了單身青年申請公屋的權利,忽略青年所面對的問題。再說,把單身青年與家庭申請者分開,根本是一種年齡及家庭崗位的歧視。在計分制的限制下,非長者一人申請者每年只有不足二千人獲得公屋安置。

有消息指出,政府當局以三十五歲以下青年較多具備專上學歷,上流機會較好為由,計劃「優化」現時採用的計分制,優先協助三十五歲以上人士上樓。我們必須重申,公屋計分制本身已經是一個不公平,並帶有歧視性的制度,把青年分為兩類實在是另一種分化的手段。再說,具備專上學歷的三十五歲以下青年真的會有較好的上流機會嗎?當下香港地產金融霸權當道,經濟結構單元化,具備專上學歷根本無法保證年青人有較好的上流機會。而只具備副學位等認受性較低的專上學歷青年,在社會上更要努力掙扎才能求存,向上流動談何容易!面對政府的抹黑與分化技倆,青年人感到十分憤怒,我們要求政府立即停止一切抹黑行為,全面撤銷公屋計分制!

青年宿舍無用
為了應付青年人的住屋需要,政府提出了青年宿舍的新政策,讓青年入住五年,期間儲首期買樓。然而,以現時的樓價,即使是一位月入萬七的青年,在入住宿舍五年期間,根本無可能儲到足夠的金錢支付首期。對於收入較低的基層青年來說,其收入根本連租金亦無法應付,青年宿舍絶對無法解決他們的基本住屋需要。因此,青年宿舍根本只不過是拖延的策略,最終目的只不過是把青年推往私人市場,完全無法解決青年的住屋問題,亦無法讓青年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居屋/置安心揾笨
面對着基層及青年住屋需要,政府推出居屋和置安心計劃,以市價七成發售。然而,仔細計算,一個月入兩萬元的家庭如果購買定價約為一百五十萬的居屋,在利率為二點五厘的低息環境下,以九成按揭計算,即使把每月四成的收入用來供樓,也需要供款約二十年之多。如果經濟情況改變,利率上升至六厘,有關的家庭的每月供款更會上升至近萬元,又或需要把供款期延長至超過三十年,絕對不是一個可負擔的水平。

建非商品化房屋
當下香港的房屋問題,其一主要是由於政府過住抱着「大市場、小政府」的心態,以為市場能夠解決所有問題,把屋住這個市民的基本生活需要交給市場去解決。這個做法造就了地產霸權,並製造了「向上流動」和「居住」兩種互相衝突的需求。要長遠解決房屋問題,就必須提供和成本及市民負擔能力掛鈎的非商品化房屋,限制市民只能把房屋售回給政府,不能用作炒賣。這除了有助解決房屋問題外,亦能夠保障只求安居的市民免於承受樓價波動的風險。只有把「居住」的需要分開,香港的房屋問題才能長遠地獲得解決。

在此,我們要求
  1. 增建公屋,長遠而言是推向興建非商品化房屋,讓市民可以同時解決安居不必然要置業,打破地產霸權對市民生活的控制;
  2. 撤銷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取銷對青年住屋需要的歧視。
  3. 面對社會結構的改變,長遠房屋策略應要考慮青年的住屋需要作為規劃之元素。

青年拒當樓奴運動
二零一三年一月十日

2012年8月5日 星期日

青年宿舍是毒藥還是解藥?

青年宿舍是毒藥還是解藥?
文:趙家欣

梁振英上週在立法會答問大會上,推出青年宿舍的建議,
「賣點」是租金較市值租金低出接近4-5成,其次是收入上限較公屋申請門檻高出接近一倍。然而,青年宿舍以過渡式的住屋形態出現,自認掌握房屋政策的梁振英,真的相信青年住屋問題解決了

泡沫置業夢

泡沫的樓價造就不合理的租金,成為了市民大眾,包括青年人租不起樓的致命傷。香港一直奉行高地價政策,2002年的孫九招一出,讓地產商主導樓市市場,導致樓價高企,青年人買不起樓、租不起樓。上屆政府沒有正視這個問題,以為推出置安心計劃讓市民先租後買就可以解決青年上樓問題。如今,梁振英政府竟然繼續炒冷飯,以青年宿舍作為『住安心』計劃推出,讓青年儲錢買樓,實在可笑。即使青年宿舍的租金只是市值的5成,若沒有一定程度的租金管制,每月收入接近1.7萬的年輕人仍會面對很大的財務壓力,可以說五年租用期之後,根本儲不了多少錢,更不會實現如梁振英鼓吹青年人上車的置業夢。

況且,青年宿舍只會排斥收入更低的年青人。現時已超過四萬宗30歲以下非長者單身人士輪候公屋,換言之會有最少四萬個月入$9,200的30歲以下的年青人也在排隊申請青年宿舍。但租金若非與青年收入或可負擔能力掛勾,只會削減這批低收入的年青人入住青年宿舍的動機,他們只好繼續選擇租金相對較低,但租住條件差的劏房。最後,青年住屋問題终究又是原地踏步,更甚的是製造了『低收入青年』的標籤效應。

拒當樓奴才是生活態度

梁振英希望透過青年宿舍「助」青年儲首期置業,但置了業就代表成功向上流動、生活質素得到改善嗎﹖其實,樓奴生活才真正開始︰不斷節衣縮食、無止境加班、喪失了自由和生活……為的是把血汗錢乖乖奉獻予地產商。當經濟泡沫爆破時,不論是成為負資產、抑或財團縮減人手而失業,所有的苦果卻要由自己來承受!公平嗎?

『不買樓,不一定因為買不起,而是不想助紂為虐,養肥地產霸權﹗』這是青年拒當樓奴運動的宣言開場白。地產財團今天能橫行霸道,全因是財團、政府鼓吹一種信念:樓係要買的。所以政府不用大規模建公屋、非長者單身人士要有計分制、拒絕降低公屋申請門檻,青年人就會乖乖地去買私樓!其實,放下置業夢,我們會發現世界很大,原來我們有很多選擇,節省下來的金錢,可以立刻改善生活質素!拒當樓奴,才是青年人應有的生活態度!不做樓奴,解決住屋需要,增建公屋是其中一種出路。況且,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愈多人住公屋,其實是為社會減少風險,幫助社會保持穩定。

因此,公屋絕不是福利,而是社會必需品,也是個人基本權利,政府有義務推出長遠政策解決市民住屋需要,而不是推出『樓奴』的止痛藥 ─青年宿舍﹗

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

仇恨政治,或公屋計分制

仇恨政治,或公屋計分制
文:楊穎仁

Anti-Semitism means spreading enmity towards the Jews. When the accursed tsarist monarchy was living its last days it tried to incite ignorant workers and peasants against the Jews. ......This is a survival of ancient feudal times, when the priests burned heretics at the stake, when the peasants lived in slavery, and when the people were crushed and inarticulate. This ancient, feudal ignorance is passing away; the eyes of the people are being opened.
——Vladimir Ilyich Lenin, "Anti-Jewish Pogroms".




今年父親節前夕,一個父親死了。原本為茶餐廳送外賣的何成先生因失業故,交不起板間房的租金,露宿麥當勞,最終不支倒下。(注一)

月入六千,匯款家用照顧鄉間妻兒之後,還要掏出五百大洋交租,根本儲不到錢,工作丟了勢必手停口停;連年瑟縮板間房,健康大抵無以保養,手停口停不久,心跳也停了。面對這個父親節悲劇,我們不得不問打工仔人工為何那麼低,家庭團聚為何那麼艱難,同時亦不得不承認住屋是關鍵的生活保障之一。要是何先生上了樓,公屋一人單位的租金比板間房低廉,居住環境比板間房人道,多撐一兩個月,說不定已經撐到渡過難關。

但他不會有這種機會。2005年,房委會誘騙社會大眾相信「大量青年無恥搶佔公屋害老人家無樓可上」,順利實施公屋「計分制」,將五十八歲以下的單身人士分拆出去,青絲等到變白頭也未必等得到有上樓的一天——在計分制的界定下,終年五十二歲的何先生,至死仍是「房委會青年」。


分數乃煙幕 配額見真章

且重溫公屋計分制如何運作。簡單來說,即是將五十八歲以下單身人士從「一般申請」(多為一整個家庭的申請)裡剔出來,剔出政府所謂「平均三年上樓」的承諾保障,輪候年期無上限。他們的上樓資格以特殊公式計算:「上樓積分 = (申請被接納時的年齡 – 18) x 3 + (申請被接納後的輪候月份數目) x 1」。至於儲夠幾多積分才可以換取上樓資格,那是海鮮價,房委會宣稱哪個時候哪一區單位不多,分數就要高些,反之就調低些,像早陣子新界區配屋最低分數要一百六十多,現在卻只需一百五十九分。


(各區非長者一人申請者配屋最低分數。2012年7月23日存取自房委會網頁

在上述公式的處置下,二、三十歲的單身申請人固然叫苦連天,等十年八載也儲不夠最低積分,何先生的情況又怎麼樣?計分制於2005年實施,其時何先生四十五歲,要是馬上獲准申請公屋,即時取得135分,按理說,只須等一兩年積分已經達標上樓,何必留待2012年還要住板間房?

謎底不難找,提示就在眼前。新高中學制首屆文憑試近日放榜,考得大學最低入學要求的同學不少,當中最後能讀大學的卻僅得一半,無他,學額有限,僧多粥少,兩個只能活一個。公屋輪候的道理也是一般無二:你儲夠分,他不夠樓,嘥氣。批評計分制的人士通常為了弄懂它那繁瑣的公式力竭筋疲,然而公式純屬煙幕,關鍵在於實際配屋量。自計分制實施以來,房委會預留給「房委會青年」這個倒霉人種的公屋單位配額,沒有一年超過二千個。以最新的《2012/13年度租住公屋編配計劃》為例,接下來這個年度的配額有1,690個。相對的,截至今年三月底,公屋輪候冊上已累積了足足八萬七千八百個「房委會青年」(注二)以上述配屋量安置這幾萬人,約莫要耗52年,縱使發起狠來把全數配額留給中年人,一個也不交給三十歲以下的小伙子,仍然得花25年才安置得完他們──前提還要是今年三月底之後再也沒有人加入「房委會青年」大軍,從此無人申請公屋,否則那就真是山無稜,天地合,乃敢有屋住。

房委會歷年度計劃編予「非長者一人申請者」的公屋單位配額

年度
06/07
07/08
08/09
09/10
10/11
11/12
12/13
配額
1,600
1,600
2,000
1,960
1,760
1,850
1,690


計分是煙幕,精髓是以計分之名行分流之實,橫刀狠削「被計分者」的上樓配額。如是者,在何先生這個年紀等不到有公屋住的基層市民,自然不缺,而且越來越多。


誰擁護計分制  誰就是煽動仇恨

炸彈埋下了,民怨終有爆發的一天。坐上特首之位的梁振英不是沒有注意到他屁股下面的機關,一再宣傳他遲早會讓年滿卅五歲的單身人士重獲「三年上樓」權利,免得炸個開花。詭異的是,明明計分制是當初褫奪了他們權利的禍根,梁竟然從來沒提過要將它廢除。

不廢除計分制,這批較年長的單身人士要等多久才可以上公屋,前文已闡述過。反過來說,若不廢除計分制,到底要增建多少公屋才可以實現梁振英那「卅五歲或以上者三年上樓」的承諾?這得視乎計分制將一眾「房委會青年」置於整個公屋編配系統裡的位置。輿論皆知房委會在2007年廢除了與住戶入息掛鉤的「租金封頂」(注三),卻未必留意它從2006年起為公屋分配設下了另一種「封頂」,於《2006/07年度租住公屋編配計劃》通過「輪候冊非長者一人申請者每年的編配額,定為編配予輪候冊申請人單位數目的8%,並以2000個單位為上限」,此後年年蕭規曹隨。「房委會青年」佔公屋輪候冊個案的比率遠不止8%,給他們僅僅8%的配額,後果有二:個案解決速度不及積壓速度,「房委會青年」在輪候隊伍的份額逐年膨脹,此其一;讓所有人「三年上樓」所需的公屋建屋量,比讓「房委會青年」「三年上樓」所需的公屋建屋量少得多,此其二。

第一點很易理解,第二點或許曲折得有點玄了。甚麼?計分制不就是藉著踢走那堆「房委會青年」來增加其他人的上樓機會嗎?怎可能讓他們回到大隊反而更容易讓所有人上樓?聽起來很奇怪,事實上半點不假,現時輪候冊上共有個案189,500宗,當中42,200宗是三十歲以上的非長者單身人士。假如沒有計分制,所有人(包括那42,200位三十歲以上單身人士在內)都「三年上樓」的話,政府每年只須供應189,500除以3的公屋單位,即是六萬多個;可是在計分制的「8%配額」封頂限制之下,光是讓三十歲以上單身人士「三年上樓」,估計每年要供應逾十七萬間公屋才可達標(注四),耗費的資源較沒有計分制高出1.78倍!


截至2012年3月31日輪候冊個案數目
- 輪候總數
- 30歲以上非長者單身人士輪候申請

189,500宗
42,200宗
沒有計分制
- 所有人三年上樓所需之年均公屋供應
(輪候總數 / 3)

維持計分制
- 30歲以上非長者單身人士三年上樓所需之年均公屋供應
(30歲以上非長者單身人士 / (3 x 8%))

63,167間



175,833間


一年落成五、六萬個公屋單位,香港歷史上確實發生過;一年落成十多萬個單位,可謂前無古人,想達標恐怕就真的只能建「公營劏房」了。既不敢廢除計分制,又要誇下海口,梁振英要卅五歲以上人士「三年上樓」,猶如行路上月球。死命擁護計分制的高官與說客,自稱節約公帑,到頭來卻只會花得更奢侈,害更多人無法上樓。

花更多錢,建更多屋,為的不過是製造歧視。不想花更多錢,建更多屋,惟有一個辦法:撕掉這塊名為「計分制」的遮羞布,乾脆否認「房委會青年」住公屋的資格,坦言一個都不准上樓。一如既往的,帶頭煽動市民向虛空的他者投擲仇恨,罵他們不求上進不賺錢供錢,罵他們離開父母自住是破壞傳統家庭價值(注五),罵他們人窮住劏房住板間房住麥當勞是活該的——即使這個「房委會青年」可能已年過五旬,已為僱傭勞動奔波半生,已在內地有妻有兒只是無法團圓,甚至乎,可能已經魂斷麥當勞。


情義繞心中有幾多重 仇恨又卻是誰所種

計分制的分,不是分數的分,它在行政上是截龍分流的分,在政治上是分而治之的分。行政上將輪候隊伍劃成幾截不難,政治上要分而治之,則必先誘使人民相信他們內部是互相敵對的,年齡也可以淪為其中一條軸線,叫「青年」和「長者」兩派(及兩派的支持者)打個你死我活。計分制的道德基礎,頗大程度上建基於這個仇恨論述:「青年」搶奪「長者」上樓機會,社會需要政府擔任仲裁者/制裁者主持公道,懲罰「青年」,拯救「長者」。

由是,反對計分制的前提,即是拆穿這種仇恨的虛假。話說新一期「特快公屋編配計劃」推出了,邀請正在輪候公屋的「房委會青年」申請。這個在傳媒報導裡被表述為入住凶宅的安排,其實並沒有明文提供「凶宅」此一選項,但申請表上卻明文列出長者屋一項任人填寫(見下圖紅線內文字,請點擊放大)。


房委會這邊廂實施計分制懲罰「青年」,那邊廂把據說十分稀缺的長者公屋轉送「青年」,詭異得很。說穿了,長者屋並不那麼稀缺,其設計亦不見得符合長者的喜好,「青年」與「長者」之間本無尖銳對立。此事房委會多年來心知肚明,早在2006年七月的資助房屋小組委員會會議中即承認長者屋供過於求,須將部份單位改建為其他用途,建議用這個方式每年消滅500間長者屋。最妙的是,記錄該次會議決定概要的文件顯示與會者通過了一件事:「把該文件銷密,並上載於房屋委員會網頁」(注六)

「把該文件銷密」,意謂長者屋供求相關狀況之前被房委會列為機密。為甚麼在2006年七月之前不可讓公眾知悉這些資料?可能性之一,是一年之前政府仍在為推銷計分制而大搞政治宣傳指責「青年」威脅「長者」上樓,待計分制獲通過並具體落實為2006至07年度的房委會的公屋編配計劃,已是2006年五月底。此後大局已定,覆水難收,房委會再施施然抖出幾句真話,諒那些輕易被仇恨蒙蔽的群眾也不會察覺高官們前後不一,更不會為口奔馳之際還費心勞神逐份翻查官方文件。

若然上述推測屬實,計分制的制訂打從一開始就具有欺騙性。情義繞心中有幾多重,仇恨又卻是誰所種?政府把青年趕出香港僅存的非商品化住屋,由得他們被地產資本搾乾搾淨,並不會使長者得益。當勞動者都在吃力供樓以供養李嘉誠和他的子子孫孫,還剩下幾多錢可以供養家中兩老?人口老化逼在眉睫,供養長者的人口買少見少,不到二十年,青年頸上的樓奴枷鎖很快就會危及上一輩的性命。復和勝於仇恨,世代是相連的,憂戚是相關的。我們不一定能馬上掙開資本的剝削和國家的箝制,但至少,認清真相,是擺脫政治洗腦的第一步。

例如從粉碎計分制開始。


延伸閱讀
〈獸窩與金屋:略論施政報告的房屋政策〉
〈【講稿】青年眼前的住屋困局〉
〈公屋非福利 居屋乃地產〉


注釋:
一. 〈猝死麥記 顧家爸爸遺兩兒女〉,《蘋果日報》,二零一二年七月四日。
二. 〈公屋申請新高 青年佔1/4〉,《香港經濟日報》,二零一二年七月五日。

三. 在此以前公屋租金不得超出住戶入息中位數的10%,2007年廢除「租金封頂」後,變成「每次最多只加租一成」。逐次累計之下,原則上房委會加租再無上限。
四.  這還要是假設三十歲以下人士連一個上樓配額也分不到、額額全數讓給較年長者才成立的保守計算。一旦撇除這個苛刻條件,甚至要年均供應365,833間公屋才可達致非長者單身人士在現行計分制之下「三年上樓」,遠遠超出讓所有輪候者公平地「三年上樓」所需的單位數量。
五.  例子見《東方日報》二零零五年五月廿四日「正論」,〈申請公屋無大無細 單身青年乘虛而入〉。「單身人士申請資格沒有年齡限製也是不符實際的,這種政策不但沒有盡量利用好公屋的資源,還間接鼓勵了年輕人過早離開家庭,破壞了中國人傳統的倫理觀念。」
六. 〈善用剩餘「長者住屋」單位:決定概要〉,香港房屋委員會,二零零六年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