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11日 星期六

賣樓割地:房委會,濫用公屋之首

賣樓割地
——房委會,濫用公屋之首
文:楊穎仁


 
(2013年3月29日攝於大學火車站大堂,中大側閘口旁。房委會廣告,題為「社會資源要善用,濫用公屋莫縱容」。)


公屋輪候個案屢創新高,上樓遙遙無期,今年施政報告號召嚴打濫用公屋,以增供應。一聲令下,全城雷厲風行,早陣子「打濫」廣告舖天蓋地,上車看得到,下車看得到,最離譜的是中文大學畢業生月薪中位數一萬四千(注一),連想申請公屋也沒有資格,竟遭房委會在以偌大的火車站燈箱廣告恫喝「社會資源要善用,濫用公屋莫縱容」,場面滑稽。馬料水山頭上下找不到半個公屋單位可供「濫用」,尚且受到如此高規格待遇,下一個「打濫」黑點會不會輪到半山區?

「打濫」,的確打得好濫。

消失的八年:出售公屋

斥鉅資公帑宣傳,「打濫運動」成效如何?房委會高調「打濫」多年,所費不菲,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卻在立法會答問時表示「打濫」平均每年只收回400個單位(注二)。現時公屋輪候個案逾廿二萬,這400個單位根本杯水車薪。上樓的敵人,不是官方宣傳裡那頭名叫「濫用公屋」、又懶又賤的怪獸,而是房委會自己。房委會長期收緊公屋建屋量,輪候個案必然堆積成山。不過少建公屋倒算了,更大的罪惡是它親手濫用公屋,導致大量單位平白流失。

好端端的公屋單位何以人間蒸發,謎底一望而知:出售公屋。打開報章地產版,不時出現公屋樓王炒賣搶手的新聞,如此奇景在二十年前恐怕嚇死人,哪個如此沙膽倒賣政府資產?時至今日,出售公屋已經成為常識,截至去年三月底,一共有120,247個單位以「租者置其屋」名義被剔出公屋供應,受影響屋邨達卅九個,遍佈港九新界(注三)。流失逾十二萬個單位,以現時年建萬五單位的進度計算,抵得上八年公屋建屋量的總和。八年,我們可以等幾多個八年?先別驚訝,這個流失數字已經遠遠低於房委會的原訂計劃,它在1997年曾打算在十年內出賣廿五萬個公屋單位。果真成事,耽誤的輪候時間將不止於區區八年。

然則「出售公屋」這個常識又不太符合常識。官僚口口聲聲公屋必須留給「有需要人士」,又入息審查又扣分制又「打濫」,關卡重重,為何轉身卻把稀缺得很的公屋交給有錢買下整個單位的「無需要人士」?雙重標準之下,甚麼濫用,甚麼福利,甚麼有需要人士,政治宣傳裡描繪的種種公屋形象全部不攻自破,房委會眼裡只有錢。這邊廂「打濫」,那邊廂自行濫用公屋以供販售,形同合法收賄——你幾時聽過領綜援的資格可以買賣?相比十二萬個公屋單位,湯顯明簡直濕濕碎。

買下公屋單位的租戶,往往也是犧牲品,罪不在他們。儘管傳媒吹噓公屋單位有價有市,但就算升到三百多萬市值,賣出去之後始終不夠買回面積相近的私樓,賺了也是雞肋。之所以上鉤進貢房委會,皆因公屋不是讓一家人安居的地方,一旦子女投身社會就業,無視家庭生命週期的富戶政策就會強逼租戶三擇其一:一,被標籤為「富戶」,交貴租甚至被收回單位;二,為免被標籤為「富戶」,將子女排除在住戶名單之外壓低全家收入,但住戶人數一跌就成了「寬敞戶」,將遭逼遷;三,不想被標籤為「富戶」又不想被標籤為「寬敞戶」,惟有花錢消災,自購單位。置業夢云云,毋寧是肉隨刀俎的惡夢。

輪候中的上不了樓,留在私樓市場;上了樓的被逼買樓,歸宿仍是(準)私樓市場。公屋政策淪為樓市的婢女,房委會的服務對象不是市民,而是地產。

消失的土地:割地賣港

濫用公屋資源作地產用途的現象不僅見諸出售公屋,亦見諸賣地。房委會手上有現成單位,也有可以用來興建公屋單位的現成土地。臨屋區逐一拆卸,讓房委會坐擁不少土地儲備,每年停不了的公屋重建也陸續帶來不少進帳,新落成的公屋比舊型樓宇層數更高單位更多,自然騰出多餘用地。可是房委會如何對待各區靚地?答案是無條件上繳政府,賣給各大發展商,有地王之稱的前北角邨地皮就是一例(注四)。

原本給予非商品房屋使用的土地,就這樣流失到私人市場,在輪候冊苦等的公屋申請人固然雪上加霜,把地住旺了促成高價賣地的萬千公屋居民亦分不到半文錢,徒為他人作嫁衣裳。房委會呢?既是無條件上繳,好處當然談不上,於公屋帳戶收支殊無幫補,不過歷來房委會委員多出身地產界及其商業夥伴,賣地建私樓,對自家生意總是有利無害。無論如何,土地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近年因賣地流失的公屋地皮,至少超過十公頃。(見下表)

2005至2013年被拍賣的房委會租住房屋用地

賣地年份
前身建築
現時建築(發展商)
面積(公頃)
2005
九龍灣啟悅臨時房屋區
國際交易中心(信和)
0.47
2007
香港仔惠福道臨時房屋區
深灣9號(信置、嘉華、南豐)
0.64
2010
何文田山谷道邨二期
擬建乙類住宅(新地)
1.62
2011
元朗邨
擬建甲類住宅(長實)
1.23
2011
觀塘海濱道臨時房屋區
擬建商貿樓宇(會德豐)
0.71
2012
北角邨
擬建住宅及商業樓宇(新地)
2.34
2012
九龍灣啟照臨時房屋區
擬建商貿樓宇(麗新)
0.26
2013
黃竹坑南風臨時房屋區
擬建私家醫院(新創建)
2.75
損失土地
10.02
  (資源來源:地政總署賣地記錄

說多不多,但10.02公頃土地好歹也足夠興建一萬個公屋單位左右。較諸「打濫」收回的那麼一點點單位,因房委會濫用地皮而消滅的上樓機會顯然更為關鍵。

10.02公頃不過是故事的開端。上述的土地損失只計算了賣地,尚未包括其他情況,例如地皮被徵收作別的用途。縱使房委會上繳的公屋土地並未拿去拍賣,政府依然有辦法以之餵飽地產商荷包,比方說揮一揮名叫「港鐵」的魔杖。為了擴建鐵路,港鐵佔用了不少原屬公屋的地皮,佔用之後招呼地產商在車站頭頂大建其上蓋物業,坐地分贓。屯門站的「瓏門」(新鴻基樓盤)本是新發邨,車公廟站的「溱岸8號」(新世界樓盤)本是沙田頭臨時房屋區。除了加價,吞食公屋一樣是港鐵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

完了沒有?沒有!房委會名下土地並不局限於住宅用地,在公屋和臨屋(用較傳統的官方稱呼,即甲類房屋和乙類房屋)之外,它還擁有工廠大廈,如今大部份已關閉。這些工業用地改變一下用途,不難興建公屋紓緩輪候,可惜九龍灣工廠大廈的地皮已在2011年的賣地裡送進會德豐口袋,觀塘工廠大廈的地皮亦一早被編配在2014年3月的賣地計劃裡頭。直接賣地,再加上港鐵徵用與放棄工廈,造成的潛在公屋單位縮減不可小覷。


 (亞洲高爾夫球練習場。自由黨李梓敬早前公開支持這個位於深水埗的高爾夫球場,反對在該地段興建公屋。其實地皮乃房委會所有,前身是長沙灣邨的一部份。當初為何將公屋用地出租供人打高爾夫球,耐人尋味。)


地產商對公屋地皮垂涎欲滴,不獨因為位處市區旺地有價,建築成本或許也在考慮之列。這些原屬房委會的土地,建過屋,住過人,開山劈石的工程——以公帑付帳——幾十年前已然完成,地產商接手後要做的土地平整就簡單得多,費用便宜得多。將這些地皮化公為私,既折損土地庫存,更表示長遠公屋策略被定位為財團牟利的開荒牛,淪為利益輸送系統的一個環節。政府再三聲稱不夠土地興建公屋,不啻妖言惑眾。難以啟齒的真相是,房委會年復年無條件向地產商割讓公屋土地,出賣香港基層住屋權。

萬千家庭輪候中,房委當你發噏風

出售公屋,是為了將公屋居民的積蓄逐步擠往私樓市場,間接托市;割讓地皮,是為了幫助地產商多儲彈藥,賣樓發財。1987年推出的那份《長遠房屋策略》決定香港住屋由「私人市場主導」,自此一槌定音,此後廿六年政府奉行不悖。所謂「私人市場主導」,決非經濟學課本上堅稱的自由放任,而是扭盡六壬以公營房屋服務樓市利益。過程中數以萬計上樓機會埋葬在文件堆裡頭,萬千家庭輪候中,房委當你發噏風。講濫用公屋,房委會認第二,無人可以認第一。

下一次見到房委會出售公屋,又或者政府拍賣公屋用地,不要猶豫,馬上舉報,見鑊打鑊,合力炸爆罪魁電郵才是正經事。打濫,須得先打房委會。


注釋
一.  二零一一年中文大學畢業生月入中位數為14,000元,見中文大學學生事務處〈就業狀況調查2011〉
二.  見二零一三年二月二十日立法會答問,「立法會四題:防止濫用公屋」
三.  見香港房屋委員會《2011/12年度年報》,附錄,表八。
四.  〈北角地王無條件還政府 臨海估值180億 料下年列勾地表 〉,《蘋果日報》,二零零七年九月十四日。

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

鄭崇理:辣招過後,房策應怎樣走?

辣招過後,房策應怎樣走?
文: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成員 鄭崇理

針對連番上升的樓價,政府接二連三推出辣招壓抑樓市,取消勾地表制度,並透過金管局間接導致銀行調升按揭息率。面對連番辣招,近日樓市似乎呈現轉向之勢,而輿論亦由關注市民住屋問題,變成關注市民會否因加息供不起樓,導致樓市「爆煲」。

在這裡,我們可以見到一種吊詭,政府壓抑樓市的措施似乎初有成效,卻帶來導致樓市「爆煲」的恐慌。從樓價數據來看,樓價只不過是開始出現調整的徵兆,其水平仍然遠超九七年的高位。即使樓價下跌百分之二十,也只不過是二零一一年的水平,和九七年的高位差不多,仍然是市民難以負擔的水平。然而,樓價下跌百分之二十,不少已置業的市民隨時變成負資產,政府的管治可不得了。

政府面對的,其實是香港房屋政策的結構性問題。市民置業,存在着兩種互相衝突的需要,一種是未上樓市民,特別是青年的基本「居住」需要,另一種是已置業市民向上流動的「投資」需要。這種結構性矛盾導致政府在房屋政策上左右為難。因此,要長遠解決香港的房屋問題,只推出辣招並不足夠,政府亦不敢出招太猛,使樓價大跌。

政府下一步應該做的,是在長遠房屋策略中,把「居住」需要和「投資」的需要隔離。具體做法有很多,其中一個是推出「非商品」的房屋。政府可以開拓一個新市場,提供以建築、維修和重置成本乘以一個利潤率來定價的房屋,讓沒有物業的市民用以租代供的方式購買,但規定市民日後轉投私人房屋市場,只能把房屋以通脹計價賣回給政府,防止市民從中獲利。

這種做法的好處是讓市民可以在一個沒有炒賣的環境中安居置業,不用受投資風險影響。政府亦可以減少對私人房屋市場的干預,滿足市民向上流動的「投資」需要。只要私人房屋市場健康運作,自然可以吸引較有能力的市民投入,政府亦不用擔心流動性的問題。和居屋相比,現時的居屋以市價定價,在補地價之後,仍可以讓市民炒賣,市民亦需要受投資和息口風險,無助長遠解決房屋問題,這正正是青年拒當樓奴運動認為居屋無用的原因。

「居住」和「投資」這兩種互相衝突的需要,是現時導致青年住屋問題的一個主因,政府必需拿出決心去解決。如果政府繼續向地產霸權屈服,只出招短期調控樓市,在五年、十年之後,青年住屋問題必定會在九十後,甚至是千禧後重演。

2013年2月26日 星期二

鄭崇理:青年宿舍,為何而建?為誰而建?

青年宿舍,為何而建?為誰而建?
文:鄭崇理



經歷了超過1年,由曾蔭權政府到梁振英政府,終於敲定了青年宿舍的詳情,總共提供270個宿位,租金定於附近地區市值租金的60%,總租期不得超過5年。青年要申請青年宿舍,入息不得超過1.5萬元,總資產淨值不得超逾30萬元,一旦獲配單位後,不再准許繼續輪候公屋。

回顧政策提出之初,曾蔭權政府面對青年住屋問題的初次爆發,認為不少青年人經歷過大學住宿生活,希望畢業後可以繼續宿舍的生活方式,因而提出單身青年宿舍,以圖解決過渡式的住屋去決定單身青年的住屋需要。其後,梁振英在其政綱的房屋政策中亦提出相同概念。到近日正式落實政策,青年宿舍卻由民政事務局推行,政策亦由房屋範疇變成了青年政策,申請年齡和收入上限都大為收窄。

然而,政府官員仍然向傳媒表示,青年宿舍是「希望為有意離家居住的年輕人緩和房屋短缺的情况,計劃能提供機會讓年輕人為日後發展作儲蓄」,又表示「如果後生仔長進少少,呢5年應該夠儲買樓首期」。面對傳媒的進一步質問,政府官員又表示,青年宿舍並不是用來解決青年住屋問題,而是用作青年發展為主。

到此,大家都可以見到政府在青年宿舍上是如何的左閃右避,自相矛盾。究竟青年宿舍政策目的是什麼?為何講青年發展,又要期望青年人在住宿期間儲首期?

一世為地產商打工

青年宿舍,如果真的是讓青年選擇生活方式的話,就不應限制青年人的收入和住宿年期,否則只會是鳥籠式的自由;如果是做青年發展的話,就不應期望青年儲到多少錢,而是期望青年可以培養到哪些才能;如果是要解決青年住屋問題的話,租金就不應和市值租金掛鈎,更不應取消輪候公屋的資格,反而應該增建公屋,取消歧視單身青年的公屋計分制。在此,我們實在看不到有任何誘因讓青年申請這樣的青年宿舍。

說穿了,青年宿舍根本是一項以青年發展為掩飾的房屋政策。政府害怕得罪地產商,但又要令市民覺得政府有面對青年住屋問題,故此提出似是而非的青年宿舍,將之包裝成對青年的慷慨資助,並把青年抹黑成為「唔長進」的、需要輔導的一群,從而繼續把青年推往私人住屋市場。若不承認青年的基本住屋權,改變目前以置業為主的房屋政策,再多青年宿舍也只會是拖延問題,最終還是逼人窮盡畢生積蓄買樓,一世為地產商打工。

作者是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成員
(二零一三年二月廿六日年刊於《明報》)

2013年2月2日 星期六

【新聞稿】住屋非商品 公屋保民生

住屋非商品 公屋保民生
要求長遠房屋策略正視基層及青年住屋需要

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今日(2月2日)舉行第三次全體會議,檢討香港的長遠房屋策略。為此,青年拒當樓奴運動就着長遠房屋策略提出以下要求,以滿足基層及青年的基本住屋需要。

2013年2月2日長策會抗議行動

居屋不是出路

香港的房屋價格已達致瘋狂的水平,私人樓價長期維持在近萬元的水平。價格與私人市場掛勾的居屋和「置安心」計劃等,亦完全無法協助一般市民解決住屋需要。以剛推出的綠悠雅苑為例,訂價最低的單位仍需要246萬,即使按揭市場維持現時2.3厘的超低息環境,以九成按揭供25年期計算,仍需要每月供款9,710元。然而,根據2011年人口普查的數字顯示,15-34歲而每月收入低於一萬元的工作人口近41萬人,相當於該年齡層的37.3%。換言之,這41萬青年人即使兩人合供一個單位,也沒有能力供款購買「資助」後的居屋。只有把住屋需要與私人市場脫勾的方案,才有出路。

要求立刻增建公屋

基層家庭輪候公屋十分困難,所謂「平均三年」的輪候時間,只不過是數字遊戲,當中有不少基層家庭的輪候時間實際遠超三年。截止2012年9月,公屋一般輪候冊已經累積有十一萬零四百宗申請,而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亦已累積達十萬宗申請,即合共累積超過二十萬宗申請。然而,特首梁振英的施政報告竟指出在2018年前仍維持五年落成75,000間公屋的目標,絕對是遠水不能救近火。我們要求,政府不要再玩弄數字和語言偽術,正視基層公屋需求,立刻增建公屋。

撤銷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

基層青年申請公屋,要面對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計分制),無法在合理的時間內獲得居所。計分制不分因由地限制了單身青年申請公屋的權利,忽略青年所面對的問題。在計分制的限制下,非長者一人申請者每年只有不足二千人獲得公屋安置。

有消息指出,政府當局以35歲以下青年較多具備專上學歷,上流機會較好為由,計劃「優化」現時採用的計分制,優先協助35歲以上人士上樓。我們必須重申,公屋計分制本身已經是一個不公平,並帶有歧視性的制度,再把青年分為兩類實在是另一種分化的手段。當下香港地產金融霸權當道,經濟結構單元化,具備專上學歷根本無法保證年青人有較好的上流機會──事實上,在41萬收入在一萬元以下的青年人當中,9.7萬(23.7%,幾乎每四人當中有一人)具有專上教育學歷。青年在社會上更要努力掙扎才能求存,向上流動談何容易!

面對政府的抹黑與分化技倆,青年人感到十分憤怒,我們要求政府立即停止一切抹黑行為,全面撤銷公屋計分制!

提高單身及家庭申請者資產與入息限額

為了逃避興建公屋的責任,政府把單身及家庭申請公屋的資產與入息限額定在一個非常低的水平。這令到基層人士即使領取最低工資也很容易超過申請公屋的資產與入息上限。香港的最低工資本身已經低於生活工資,這樣的限額實在是一個非常不合理的水平,令到不少基層人士需要面對非常昂貴的租金,甚至要住劏房。因此,我們要求政府提高單身及家庭申請公屋的資產與入息限額。

青年宿舍無用

為了應付青年人的住屋需要,政府提出了青年宿舍的新政策,讓青年入住五年,期間儲首期買樓。然而,以現時的樓價,即使是一位月入萬七的青年,在入住宿舍五年期間,根本無可能儲到足夠的金錢支付首期。對於收入較低的基層青年來說,其收入根本連租金亦無法應付,青年宿舍絶對無法解決他們的基本住屋需要。因此,青年宿舍根本只是拖延的策略,最終目的只不過是把青年推往私人市場,完全無法解決青年的住屋問題。

正視劏房問題

房屋政策的長期失誤,導致嚴重的劏房問題,有團體推算全港共有二十八萬戶劏房家庭#。日前,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更說出一些合理化劏房的言論#,令人譁然。我們必須指出,劏房空間狹少,環境惡劣,本身絶對不是一個有尊嚴的合理居住環境。因此,無論劏房在技術上如何合法,亦不應存在。政府實應迅速而大量興建公營房屋,安置貧窮劏房戶上樓,而不是倒果為因,反過來合理化劏房的問題。

反對重提置業貸款計劃

早前有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提出以置業貸款計劃協助市民置業,我們絶對不能認同。置業貸款美其名可以減低排隊上樓的數字,但其實只不過將儲首期的時間押後。如果沒有穩定樓價的措施,市民從置業貸款得到的款項,其實最終都會全部奉上予地產商,使政府變相補貼地產商,並刺激樓價。即是說置業貸款只會強化而非緩和地產霸權問題。

建非商品化房屋

當下香港的房屋問題,在於把住屋這個市民的基本生活需要交給市場去解決,造就了地產霸權,並製造了「向上流動」和「居住」兩種互相衝突的需求。要長遠解決房屋問題,就必須提供和成本及市民負擔能力掛鈎的非商品化房屋,限制市民只能把房屋售回給政府,不能用作炒賣。這除了有助解決房屋問題外,亦能夠保障只求安居的市民免於承受樓價波動的風險。只有把「居住」的需要分開,香港的房屋問題才能長遠地獲得解決。

在此,我們要求長遠房屋策略採取以下方針:

  1. 立刻大量增建公屋,並提高單身及家庭申請者資產與入息限額;
  2. 撤銷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停止對青年住屋需要的歧視,並面對社會結構的改變,考慮青年的住屋需要作為規劃之元素;
  3. 停止推行任何鼓勵置業的政策,以免刺激樓價並強化地產霸權問題;
  4. 長遠推行非商品化房屋,讓市民可以安居而不必受置業風險的影響,打破地產霸權對市民生活的控制。


青年拒當樓奴運動
二零一三年二月二日






【報摘】長策會開會 青年請願促解決住屋問題

青年拒當樓奴運動十多名成員,今早趁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開會前,到政府總部請願,並成功向多名長策會成員遞交請願信和進行對話。我們要求立刻增建公屋、提高公屋申請人的資產及入息限額、撤銷非長者一人「配額及計分制」、正視青年住屋需要、長遠推行非商品化房屋。

我們高叫:「住屋非商品,公屋保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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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
長策會開會 青年請願促解決住屋問題
2013-02-02

10多名青年趁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早上開會,到政府總部外請願,要求政府大量增建公屋,解決年青人住屋問題。

他們指出,特首在施政報告中提及興建公屋的目標,是「遠水不能救近火」,又批評房協推出的綠悠雅苑項目,訂價最低的單位也要246萬元,年青人難以負擔。

他們要求當局提高公屋申請人的資產及入息限額,並撤銷非長者單身人士的配額及計分制,他們向多名長策會成員遞交請願信,有成員表示會在會議中討論青年人住屋問題。

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2013年1月20日城市論壇發言

2013年1月20日城市論壇,包括青年拒當樓奴運動在內的幾位民間團體成員,批評施政報告的房屋政策只求催谷置業,漠視社會中低收入住戶、年輕家庭及單身人士的住屋需要。
(團體發言在片段的5:00-8:00分鐘之間)

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續前文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文:楊穎仁


廣廈千萬間,片瓦棲身難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洗腦要成功,必須有其物質基礎,客觀上要有升多跌少的樓市,才令「買樓保值」的教義具說服力。單憑港英政府和「上車」業主的力量,不足以托高樓市幾十年,有這份力量的是全球熱錢。七十年代,作為各國貨幣鎮石的美元正式與黃金脫鈎,戰後建立的布雷頓森林體系雲散煙消,國際貨幣匯率從此失去穩定。市場多變,時間拖得越長風險越高,講求長線投資的工業生產不再吸引,西方發達國家的資本紛紛化成熱錢流竄全球尋找短線炒賣的機會。香港作為資本不設防城市,正好是吸引熱錢競相噬咬的肥肉,股市首當其衝,接下來就是樓市。

是時候想想「供樓三十年」這個「常識」。三十年供一層樓,意思是你根本沒錢買樓,要借。那麼鉅額借款從何而來?銀行,而銀行的錢來自七洲五洋。日本泡沫經濟爆破前,日資銀行在香港是提供樓按貸款的龍頭,當然英資藍籌匯豐亦屬中流砥柱。及後中資漸多,中國銀行去年年底已取代匯豐的放數一哥地位(注四)。樓價拋離市民負擔能力太多的話原本應有下調空間,但無限境外資金供應卻把樓價一托昇天,美國量化寬鬆一而再再而三,香港樓市不會沒反應。南斯拉夫內戰之際,有說若非列強為發死人財大賣武器火上加油,當地民族衝突早已平息,放在香港場景,列強的熱錢就促使了永不止息的代際戰爭:上一代樓奴吞食下一代樓奴的代際戰爭。

銀根放寬如何戕害人民住屋權利,英國是好例子。在香港,輿論只道當下民生困乏皆屬回歸惹禍,前朝港英管治才是安樂盛世,然而英國本土近年也是倒行逆施,自身難保。1998年新工黨上場後,英格蘭銀行壓低利息放寬銀根,資金大量注入私人銀行,這些銀行其時提供的樓宇按揭上限甚至不是香港規定的樓價七成,而是樓價的100%甚至125%。去借錢買樓的很多不是為了自住,而是炒家,買了樓再放租圖利。這類按揭普遍到有個名號,叫buy-to-let mortgage。兼之新工黨政府削減資產增值稅,炒風更熾,於是樓價瘋癲,經濟傾斜,截至2009年一共三兆八千二百七十億英鎊被投擲在住宅之上,佔全國總財富比例近一半(注五)。

就這樣,無良父母和樓奴兒女是有份製造人吃人的戰場,卻難稱始作俑者,皆因市場主要不是靠用家炒出來的,樓價一早脫離他們自己的住屋需求。2001年至2011年,打工仔工資中位數增加了20%,同期的住宅單位售價指數卻暴升131%,後者上升速度是前者的六倍半,距離之遠,任何清醒的人都不會相信樓價是靠我們工資支撐的。按這個趨勢發展,廿年後的居屋單位一個賣幾多錢,要供幾多年——又或者,幾多代?香港人向熱錢下跪,誠心祝禱樓市永恆高升,不啻詛咒子孫世世為奴。

2001年與2011年工資、樓價及住屋供應


2001
2011
變動
每月主業入息中位數($
(撇除外籍家庭傭工)
10,000
12,000
+20%
綜合住宅單位售價指數
78.7
182.1
+131%
全港住戶數目
2,053,412
2,368,362
+15%
永久住宅單位數目
2,236,600
2,593,200
+16%
剩餘單位數目
183,188
224,838
+23%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差餉物業估價署

樓是用來崇拜的,崇拜的本質是盲目。像復活節島古代居民不停豎立他們的神像,香港社會興建房屋的時候不會思考那是否實用,這一方面表現為「曉薈」那種住不得人的天價劏房,另一方面亦表現為過剩與浪費。事實上,香港永久住宅單位數目在2001年已超出住戶總數,到2011年這些剩餘單位更達22.5萬個,荒謬的是我們竟然有數以萬個家庭住在不屬永久住宅單位的劏房,而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揚言劏房有「存在價值」,不會全面取締(注六)。既有足夠住屋,為何還是有人沒屋住?既能滿足所有人的住屋需要,為何梁振英政府還要以建屋為口號收買人心?既然住屋俯拾即是,為何年輕人還得犯賤花三十年供樓?無他,一旦住屋淪為炒賣(別名「保值」)的商品,它就不是為了讓人住而生產,而是為了賣出去而生產。你付不起錢買樓(樓價升幅是工資升幅六倍半,買不起很合理),地產商和業主寧可把單位放著發霉也不會益你,以免拖低市價;反之,若炒家出得起錢,他一季住不到一天都可以欣然發售。至於移山填海繼續興建剩餘房屋是否浪費資源破壞環境,管他的。商家(尤其地產商)經常聲稱樓價高企全因政府賣地賣得不夠,政客高官也時時把增建房屋(尤其私樓)是壓低樓價讓大家有樓住的良方,凡此種種,盡皆謊言。只要熱錢源源不絕,撥更多地,建更多屋,都是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火滅之時,也是泡沬爆破經濟危機降臨之時。

做人,抑或怪獸

父母奪去子女的未來,政府奪去市民的未來,資本奪去世人的未來,層層揭開住屋問題的面紗,自會發現對手一個比一個強大。死守我們平日短視的個人本位思維,老是想「我」這一秒應該怎麼辦,注定無力反抗,又掉進「買樓好過租樓,自己供樓好過交租幫人供樓」的標準答案。那是老路,也是死路:你這一代死不了,下一代,再下一代也會死翹翹。

路是人走出來,卻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或許向跨國資本反抗的全球運動依然難以想像,但麥理浩的話卻給予我們提示:多建公屋,是因為害怕六七暴動。同理,英國政府敢在房屋課題開倒車,皆因工人階級有組織的反抗已在八十年代遭戴卓爾夫人擊垮。沒有團結的民間力量,國家連施捨瓦遮頭拉攏人心也捨不得,何況更多。當我們遺忘了這些教訓,妄想只有自己活下去就好,擁抱「買樓保值」選擇與資本共生,巨大絞肉機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人吃人代吃代,社群先是撕裂,然後滅絕。

明知未來步向滅絕,還是生養後代;明知自己在壓搾後輩,還是希望對子女付出愛;明知樓奴之苦,還是賣掉孩子當更苦的新一代樓奴。家庭這個最後的共同體與人吃人的樓市自私邏輯互相矛盾,人類最終無法承受矛盾,變成怪獸——孩子你一定得練好十八般武藝擠身人上人,將同輩統統踢下去,不然他朝你甚至買不到容身之處——大概,這是怪獸家長的由來。

別太渴望抓緊一層樓,卻抓不住彼此的手。命運是共同的,住屋和土地是可以共有的。拒當樓奴,只為眺望人之所以為人的遠景。


注釋
四.  〈擊敗滙豐 中銀膺樓按一哥 〉,《蘋果日報》,二零一三年一月三日。
五.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2010. Social Trends 41 - Income and Wealth, p.15.
六.  〈邱誠武︰不會全面取締劏房〉,《星島日報》,二零一三年一月八日。


(三之三,完)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續前文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文:楊穎仁




他維穩,你上車

下一個問題是,誰把我們丟到殺戮戰場?買樓並非必然,香港人的父祖輩不見得都「上車」以求安居,搭寮屋,租公屋,才是散佚了的集體回憶。寮屋不一定破爛,牢固的石屋磚屋不難發現;公屋不一定骯髒,九十年代以來配合出售公屋政策而建的公屋間隔跟居屋幾無分別。別的不說,跟前述四百萬一個的「曉薈」變相劏房兩相對照,買回來的居所不見得比寮屋或公屋高貴,即使代價高昂。

既渴望推高樓價令身家膨脹,又擔憂樓價漸高子孫無力安居,香港人飲鴆止渴的磚頭經濟何時而起?七十年代後期是住屋私有化的轉捩點,居屋的誕生可謂箇中象徵。1972年,港督麥理浩在立法局發言,指住屋短缺是政府與民間最大的磨擦與不愉快——意即六七暴動暴露的港英政權管治危機——之原因,隨即頒佈「十年建屋計劃」,目標是在1983年之前讓每個市民都可享有人均3.3平分米面積而且在經濟上可負擔的住屋 。可是建屋量一直無法達標,1976年面世的居者有其屋計劃就成了救急之舉,它所需的帳面資助額比公屋少逾半,私人發展商亦加入參與建造,回本快落成也快。

縱使最初興建的居屋僅屬試驗性質,數目不多,但政府食髓知味,在八十年代下旬決定力推居屋,以之取締出租公屋。1987年公佈的《長遠房屋策略》是香港房屋政策歷史分水嶺,其時居屋與公屋的全年建屋量比例是1:3.6,文件計劃十年內將這個比例顛倒為1:0.5。

1987年長遠房屋策略預定公營房屋建屋量

年度
出售居屋
出租公屋
居屋與公屋的比例
1994/95
18,500
20,500
11.1
1995/96
19,500
14,500
10.7
1996/97
19,500
10,000
10.5
資料來源:劉國裕,〈公營房屋供不應求及編配政策後遺症〉,收錄於《香港房屋政策論評》

這還不算大手筆。踏入九十年代,政府再度擴大居屋計劃,準備在1995至2001年之間每年平均生產三萬個居屋單位。量產居屋,意欲何為?賣一棟居屋的收益,約莫足夠房委會再建三棟,暴利豐厚,肥大復肥大的居屋正好讓政府自己扮演發展商賺個豬籠入水,一度佔房委會近七成收入來源。更關鍵的是,要實踐《長遠房屋策略》指定的「以私人市場主導全港住屋」戰略,與市價掛鉤的居屋是顆不可或缺的棋子。政府的算盤是打造「公屋→居屋→私樓」這條「置業階梯」,以居屋為中轉站,最終逼使全港大多數市民離開公屋進入私樓,以被炒賣的商品住屋代替不能被炒賣的非商品住屋(由曾蔭權時代到梁振英時代的「活化二手居屋市場」云云,依然貫徹這個主調,二手居屋能否「幫助」你「上車」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居屋業主賣居屋買私樓,幫助托市)

「屋一定要買」的洗腦教育在八、九十年代全方位展開,效果遠勝甚麼國民教育。跟國民教育相同,「置業教育」也是統治者的維穩手段:當你還要供樓幾十年,你就不敢冒險斷送穩定收入;當你一輩子的身家都放在一層樓,你就不想社會動盪影響樓價。「置業」捆住了個人選擇人生的自由,也捆住了社會改革的可能,人心不思變,河蟹社會自然來。房屋司黃星華在回歸前即明言「置業」大計是為了「促進社會安定,培養市民的歸屬感」(注三),是政治任務,在後過渡期裡綁住人心也綁住民脂民膏,以免流到海外。從公屋到居屋,從住屋保障到市場主導,房屋政策的改變其實也是維穩手段的範式轉移——七十年代是給你瓦遮頭減少你反抗的動機,八十年代是給你套上樓奴枷鎖奪去你反抗的能力。

居屋,本就被設計成通往樓奴地獄之門。當你明知下一代買樓會越來越難你還是祈禱樓價只升不跌,沒想過退出這場慢性集體自殺遊戲反倒貼錢叫兒女玩下去,系統破爛仍然捨身維護,這不是最完美的維穩,最完美的洗腦,還可以是甚麼?


注釋
三.  布政局署房屋科,1997年。《長遠房屋策略評議諮詢文件》。香港:政府印務局。


(三之二)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文:楊穎仁


聖誕過後,房協的新盤「綠悠雅苑」發售,排隊申請的人龍一望無際。這個號稱從「置安心」改為居屋發售的青衣樓盤,儘管紕漏處處,甫推銷即被揭發那個居屋之所以為居屋的「一成按揭」特別貸款安排根本未與銀行談妥(注一),不過市民還是趨之若騖口水流滿地,超額認購五十八倍。買(疑似)居屋是否佔盡便宜,甚至是傳媒渲染般是無異「買六合彩」的發達良機,暫且不論,有個現象倒值得玩味:居屋忠實擁躉未必是住客本人,而是住客的中產父母。各大報章裡不乏為初出茅廬子女付首期買樓的被訪者,蘋果動新聞更大字標題買樓要靠「好老竇」。(注二)

樓市難民,易子而食

「It’s for your own good!」新加坡電視劇《小孩不笨》裡,主角Terry的媽媽每次管束他這個那個的時候總不忘祭出金句,但為人子女的是否同意這個「good」,不無商榷餘地。綠悠雅苑逾八成半單位叫價三百萬以上,三百萬的單位,要剛投身僱傭勞動的小伙子每月花上過萬元供樓,也得供他三十年才供滿。三十年悠悠長,怎麼過?你只能奉「保障每月穩定收入」為聖旨過你最保守的人生:讀個學位進修?又要交學費又要丟飯碗,我還要供樓啊。公司派你駐外一兩年有機會升職?海外生活所費不菲,我還要供樓啊。打工不爽朋友找你合夥創業?生意回本需時,我還要供樓啊。

供樓成了纏身魔咒,到頭來我們連要不要買份人壽保險,要不要擺酒度蜜月,要不要生孩子,要不要請個外傭照料年邁雙親統統都要就住就住,想過另類生活下鄉種田搞藝術,想跟同事一齊罷工抗爭爭取權益,更是半生無望,命中註定做個聽教聽話的打工仔。這個叫「居屋」的三十年監禁,較諸上一代年少時被父母指定上中學/大學要唸甚麼學科,更為拘束,畢竟讀書大不了困住你三五七年,買樓卻是與銀行簽下半輩子賣身契。藉著一紙屋契,父權家庭結合資本主義馴化出一批又一批work slave,如此父母之命,惟有盲婚啞嫁堪足比擬。

居屋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廿一世紀的青年可會重演一場五四運動,反抗這份賣身契?朋友在大學教書,上課談起此事,學生的反應倒是欣然認命——好呀,有層樓在手有急事可以隨時套現嘛!天真笑臉彷彿回歸後滿街負資產不曾在歷史上發生過似的,樓市由上帝創造並賜予它只升不跌的權柄。再者,賣樓套現,意謂一舖晒你冷,怎樣的「急事」才足以讓我們狠心晒冷呢?不到生死關頭,僅僅一個進修/升職/創業的機會,通常不會令人豁出去,於是機會就錯過了;到了生死關頭,例如長期失業或者家人長期失業,又往往恰是經濟危機降臨時,樓價跌了賣出去只會虧本。

同學們甘為樓奴,毋寧是缺乏「打工供樓」以外的生活想像。反過來說,與其譴責年輕人沒志氣沒胸襟,或許禍根卻在越界之後看不見一絲未來。曾幾何時,買樓被統治者視為「香港意識」萌芽的指標,連續在香港「注資」好幾十年,還不是心繫本土?但事實上,當買樓淪為投資,淪為保值應急,那純粹是難民意識的延伸。走難最需要甚麼?能保值的東西,像二戰時的金條和美鈔。為甚麼要保值?因為亂世中一切社會保障瓦解,除了近身錢別的都不可信賴。至於金條和美鈔本身有沒有實際功用,從來不是重點,住屋能不能住人亦復如是,恆基「曉薈」一個百來呎的劏房式單位賣四百萬一樣有人前仆後繼,餓狗搶屎。自己日對夜對的家怎麼一副樣子都不顧了,還「本土」個屁?留條後路套現避禍是正經。時至今日,香港人老來有甚麼依靠?強積金夠你用多久?生果金夠開飯嗎?白內障在公立醫院排期做手術要排幾多年?勉強會行會走神智未失的老人家,即使病痛纏身,可還有資格輪候政府院舍?沒錢,晚景在此地總是淒涼。

此乃保值之必要。父母排隊賣兒身,是自己老年危機的投射;兒女快樂當樓奴,是目睹私樓租金需索無度公屋又永世不能上樓的絕望——這是微觀下的畫面。宏觀而言,買樓保值的預設既是樓價高升,兌現這個「增值」意謂必須找到下一手買家以更貴價錢接貨,直至找不到下線供養自己,買家變成輸家,爆煲。本質上,不管叫它「上車置業」也好,「買樓保值」也好,這個遊戲跟龐氏騙局頗有相似之處,當遊戲以緩慢的節奏進行,三十年前買樓的人叫三十年後的人支付鉅款買樓托起整體樓市,其實是上一代群起啃食下一代的未來以自肥。老來賣樓好讓子女夠錢付首期的「感人」故事偶有聽聞,然而買下那層舊樓使這筆首期得以出現的,搞不好又是另一家的孩子。易子而食,放到整個社會的脈絡,父慈子孝溫情脈脈的良好自我感覺頃刻撕破,底蘊是世代之爭也是有房產者對無房產者的勸降。

人與人互相爭鬥,為了今日的生存吃掉明日的希望,這是戰爭場面。我們都站在廢墟上,我們都是難民。問題是,這廢墟是我們有份親手製造的。


注釋
一.  〈房協「揹起」兩成按揭 綠悠買家一成首期可上樓〉,《明報》,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六日。
二.  〈首期儲唔夠?「至」安心靠好老竇〉,《蘋果動新聞》,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九日。


(三之一)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2013年1月17日 星期四

【報摘】爽人物:80後青年 寧做怪胎不當樓奴

《蘋果日報》
青年拒當樓奴 促建公屋救基層
2013-01-17

年輕大學生未畢業預先申請公屋,成為香港高樓價下畸形的時代產物,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三年級學生唐耀強,就自嘲自己是典型「畸胎」!捱低薪儲足三年錢重返校園讀大學,他去年就以單身名義,搶閘入紙申請輪候公屋;又與數十名無殼青年,組成「青年拒當樓奴運動」民間組織,揚言不租不買,不是要與阿婆爭上樓,只是希望為自己、為那些真正無能力買私樓的人發聲,向不合理的高樓價說不!記者:呂麗嬋

「我知道外界對我哋呢班排定公屋嘅80後評價好負面,覺得我哋年紀輕輕,就要同啲老人家及有需要嘅人爭上樓。但我想講有頭髮邊個想做癩痢?讀大學搵份好工、想置業安居成家立室,人之常情,但喺香港,呢啲咁平凡嘅要求已經係好多人遙不可及嘅夢想。2006年,我喺職訓局商科文憑畢業,同好多人一樣,學歷唔夠,想做一陣嘢儲筆錢再讀書。

之後三年,我做過四份工:律師樓文員、教育局外判文職、地區幹事,又試過全職幫人補習。每份工平均月薪6,000蚊、最高都唔過8,000蚊。呢筆錢要應付每月交通費零用錢同職訓局筆學費貸款,仲要儲錢讀大學已經好勉強,如果要儲埋筆首期,追埋𠵱家啲樓價,更加係天方夜譚。好在屋企人體諒,家用只係象徵式畀少少,叫做負番基本家庭責任就算。

對比嗰啲一家幾口逼喺百呎劏房嘅家庭,我算好彩,屋企唔富裕,但點都叫做有間仲有十年先供完嘅居屋,可以一家人住。只係我對上有兩個阿哥,佢哋要結婚生仔、有自己家庭。住喺邊?有冇能力搬出去?係好現實嘅問題。上年我屋企就開咗個家庭會議,我最細、冇女友,資產同收入又未過上限,決定由我以單身名義申請公屋先,機會幾渺茫都好,買個希望咁解。

「高官知唔知民間疾苦?」

透過大學聚會同網上討論區,發現原來好多人嘅處境好似,大家一人一句,由學債講到搬出嚟住,甚至置業,人人一肚氣。買樓交唔出首期,唔想一世做樓奴;租樓又變相幫人供,搵自己笨;預先排公屋,又俾人話霸資源,仲要遙遙無期。冇出路,要搬出去住,租住劏房成為唯一選擇!所以聽到高官話劏房環境唔錯,我特別火滾,究竟佢哋知唔知民間疾苦?

我知道公屋輪候冊排大隊,嚟緊大趨勢係會收緊單身年輕人申請公屋嘅資格,但點都好,我哋呢班人都好想為自己發吓聲,就算俾你鬧我同阿婆爭上樓都冇計。我只係想講,如果大學生未畢業,預先申請公屋,係高樓價下嘅怪胎,咁劏房就係施政失誤下嘅魔鬼怪嬰。我希望啲高高在上嘅官員,唔好再話劏房好住,起多啲公屋,先係真正對症下藥。」